俺是差生

守贞教育还是综合教育

——美国关于学校性教育的争论

王友平博士(美国加州、仁爱医科大学教授)

邓明昱博士(美国纽约、东西方性学研究所教授)

前言

　　中国浙江大学在4月11-13日，开设了为期3天的“婚前守贞”培训课程。此事经多家媒体报道后，在网上引起广泛的争议。

　　4月26日，《华人性健康报》就“婚前守贞教育”话题，拟在本期作一次热点话题讨论，向部分编委和通讯员发出征稿信。结果反响出乎意料之外的热烈。不到两天的时间，就收到20篇稿。一些大学还组织学生撰稿参加讨论。作者中，有年近80岁的老教授，也有20多岁的在校大学生。由此看来，这是一个人们普遍关心的热点话题。

　　因此，《华人性健康报》和《华人心理健康报》决定就“婚前守贞教育”专题联合举行一次全球华人学者学生大讨论，入选文章由两报联合出版特辑。4月28日，两报联合通知发出，并在部分编委的博客上刊登。迄今，我们收到50余篇文章，包括中国大陆和港台、美国、加拿大、英国等。在我们编委的博客上，关于“婚前守贞”话题的点击率已超过百万，留言超过一万。

　　然而，很多作者和博友对“守贞教育”的来龙去脉并不了解。为此，我们重新发表王友平博士(《华人心理健康报》副主编和邓明昱博士(《华人性健康报》主编、《华人心理健康报》主编)在2005年发表的一篇论文，让大家对美国两种性教育模式的历史和现状有较为全面的了解。

　　谢谢大家以极大的耐心阅读这篇长达2万字的文章。

　　为了使中国的性教育，尤其是在学校中进行的青少年性教育能借鉴前人和它国的经验，以少走弯路和更有正面效果，我们进行了对美国学校性教育的系列分析研究，共分成五个部分。本文是系列研究的第二部分，概括性地介绍了“单纯禁止性交教育”和“综合性性教育”争论的历史、二者的异同及争论的焦点。全文分为四个部分：一、美国学校性教育的简介；二、两种性教育模式的异同；三、争论的焦点；四、什么是理想的性教育模式。

　　本文力争不加入我们个人的观点，尽可能客观描述，使读者对美国学校性教育的不同模式有一个较为全面而准确的了解。

　　1　美国学校性教育的简介

　　在美国，关于是否需要在学校中开展性教育的争论早已不是重点，虽然一直有人反对至今。当前争论的关键是如何开展性教育，即以什么样的指导思想，用什么方式，向青少年传讲什么信息，由谁来主导，是否要提倡道德教育，如何处理教学中宗教和文化传统的地位等等。在美国这样一个以信仰耶酥基督为建国基础的，以相信独一神论为文化传统的国家里，但民众同时又高度享有自由和国家政权与宗教分离的现状下，以上争论集中到了两种不同模式中。

1.1　第一种模式的形成

　　1.1.1　PPFA和AGI

　　美国的性教育可以回溯到1915年桑格女士(Margaret Sanger)从优生学概念出发提出生育控制(如避孕和流产)，并认为应该对人们，包括青少年进行有关教育。在她及其同道的努力下，先后在美国开设了相关的诊所，成立了“The American Birth Control League”和“Clinical Research Bureau”两个机构。此两机构于1939年合并成“Birth Control Federation of America”，于1942年更名重组为“Planned Parenthood Federation of America Inc.—PPFA”。1968年，PPFA分出一个专门进行政策分析和研究，并推动公众教育的机构，至1977年以在PPFA做了12年主席的Alan Guttmacher医生的名字正式命名为“Alan Guttmacher Institute—AGI”。

　　1.1.2　SIECUS

　　1964年，担任PPFA的医学委员会主任的Mary Calderone和PPFA以外的一些同道组建了“Sex Information and Education Council of the Uuited States-SIECUS”。1965年她正式退出PPFA而担任SIECUS执行主席。进入70年代后，PPFA.SIECUS和AGI形成了一个既有分工又有联系的大联盟。PPFA更侧重在避孕和节育的临床实施上；SIECUS侧重在性教育，尤其是学校内性教育上；AGI侧重在研究，而三者又协同美国立法、行政、司法、媒体各领域推广他们的主张和争取经济、法律、舆论的支持。SIECUS最终将一个教学大纲推到了全美和世界。

　　1.1.3　《综合性学校性教育指导纲要》

　　Mary Calderone是一个性教育的热情鼓励者。她不仅在SIECUS内，而且在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AMA)内反复劝说，成功地使AMA决议让医生成为性教育的基础力量之一。

　　1966年The National Education Association(NEA)发出决议，支持性教育。

　　同年，当时的卫生部长Wilbur Cohen写了一个关于计划生育(Family Planning)的报告，其中有一章专论性教育。这是美国政府首次涉足性教育领域。此后，卫生部提供资金，SIECUS召开会议，产生了一个教师培训手册。

　　1970年，曾长期担任PPFA医学委员会主任的Harold Leif医生成为SIECUS的主席，他从National Institute ui Mental Health(NIMH)得到资助以培训性教育教师，并从美国政府得到资助训练教师。同时PPFA也得到政府资助。

　　到1991年，SIECUS发布《综合性学校性教育知道纲要》(Guidelines of Comprehensive Sexuality Education)，并在1995年修订发布第二版时，已成为具有代表性的一个模式，得到大约一百个学术(医学、心理学、教育学、社会学、性学)、宗教、不同人群(妇女、青少年、同性恋、少数民族)的全国性组织的支持。

1.2　另一模式的形成

　　1.2.1　天主教学校的模式

　　与世界各国一样，依据传统文化，美国人早年也不在大庭广众之中讨论性问题。尤其美国奉行严格的政教分离，所以宗教组织对公立学校开展性教育是不能干涉的。但是，人们，包括宗教信徒对性问题并无法回避。早在1924年有一本《基督徒伦理》的书中已用微妙的用语指出，应由父母或站在父母立场上的指导者告诉青少年某些与性有关的知识。1929年天主教的一个通告中要求父亲同自己的儿子在道德的高度讨论性问题，但不是从生物学的角度。1949年，纽约天主教会议对当时公立学校放映关于人类发育与繁殖的生物学教学电影提出责难，认为这种性教育侵犯了家长的权利且是不适当的。然而，1962年，一家天主教出版社出版了Joseph A.Braigg写的《婚姻的奥秘》一书，宣称在上帝的创造下，性本身是神圣而美妙的，应对青少年实施符合圣经原则的性知识教育。以后接二连三地出现宗教人士和机构编著的类似书籍。

　　1966年，在新泽西州的整个主教管区内的天主教学校开始了性教育。同年James McHugh组建了“Bishop's Family Life Bureau(BFLB)”，归属在“U.S.Catholic Conference(USCC)”之下指导全美天主教学校的性教育。同时，John Thomas神父则成为SIECUS的领等成员之一。1969年BFLB与“National Catholic Education Association(NCEA)”联合推出《National Sex Education Guideline》，使全美1/3天主教学校按此开课。该纲要1981和1987年两次修订。

　　1.2.2　公立学校的另类性教育模式

　　真正与SIECUS模式争论的并非来自教会学校而是来自公立学校的“单纯禁止性交教育”模式。该模式课程中较有名的如由“Focus on the Family”这一机构推广的《No Apologies》。该组织在95个国家以12种语言在3000多个电台传播其观点。该组织向James Dobson博士于1977年建立。

　　由Coleen K.Mast首创组建的称为“Sex Respect Incorporated”的机构在1983年发表推广的课程实施提纲—《The Option of True Sexual Freedom》影响亦较大。该课程首先在美国中西部一些州被选用，随后渐渐被推广到全美以及其它29个国家。

　　由Joe S.Mcllhaney医生发起，于1992年成立的“Medical Institate for Sexual Health(MISH)”使一个后来居上，成为和SIECUS联盟对抗的另类模式的机构，并在1999年推出了《National Guidelines for Sexuality and Character Education》，并同时针对SIECUS的《大纲》发表了专论《Abstinence VS.“Safe Sex” Sexuality Education：A Comparison》。

　　其实，几乎在美国的每一个州都由自己的性教育课程设计且与SIECUS的《大纲》相对抗，其原因与联邦政府的几项法案有关。

1.3　政府在性教育中的作用

　　1.3.1　“Title X”and“AFL”

　　如前所述，美国政府在1966年因避孕和节育问题开始涉足性教育领域。在此前的1963年，在国家卫生部(当时称为HEW)内成立了一个机构，叫做“National Institute of Child Health and Human Development(NICHD)”。1970年，国会立法通过并由尼克松总统签署了法律“Title X of the Public Health Services Act”(简称“Title X”)，政府正式合法地资助和研究人口问题、计划生育和性教育。该法律将这一领域的工作置于NICHD领导之下。为此，NICHD内成立了“Center for Population Research”。

　　1976年AGI发表了“一千一百万青少年”的专题报告，指出青少年怀孕问题的日益严重性。1978年－1980年在全球出现了一种新的性病，1981年此病在美国被发现，1982年被命名为“AIDS”，1983年HIV病毒正式被分离出来。青少年怀孕增加、同性恋公开化、艾滋病的出现，令1981年的美国总统里根代表反堕胎力量向全国提出要终止Title X。因为他们认为堕胎使人们性随便化，推动了青少年怀孕和同性恋泛滥。经过讨论，Title X并未被取消，但却通过一个新法律叫做“Title XX of the Public Health Service Act”或被称为“The Adolescent Family Life(AFL)Demonstration and Research Program”，AFL由当时的国家卫生部(已更名为DHHS直到现在)下属的“Office of Population Program Affairs(OPA)”专门设立一个称为“Office of Adolescent Pregnancy Program(OAPP)”的机构负责执行。在这个法案中，从政府角度提出了另类性教育的核心观点—禁止性交。至此，政府对性教育的支持从SIECUS的模式转向了另一个模式。

　　1.3.2　“Title V”

　　早在1912年，美国国家卫生部就设有儿童保健局(“The Children's Bureau”)。1935年，国会通过了被称为“Title V of the Social Security Act”的法案，即社会福利法。该法案中责成卫生部组建了妇儿保健局(Maternal and Child Health Bureau—MCHB)，并主管一切与妇女、儿童、青少年健康的事务。

　　1989年国会修订Title V法律，在其“section 510”部分设立了一个“the Maternal and Child Health Services Block Grant(MCH)”，这笔基金由MCHB和HRSA(Health Resources and Services Administration)管理，其中一部分用于学校性教育。

　　1996年国会立法通过福利改革法(Welfare Reform Legislation，Public Law 104-193)，其中一部分就是关于在“Section 510 of Title V”中设立了一个每年五千万美元，连续五年的基金，用以在学校和社区开展“禁止性交”教育。该法案经克林顿总统签署生效，自1998年始连续施行5年。各学校和各社区需根据法案规定编制课程，向各州卫生局申请经费。各州则根据法案规定，向联邦政府申请Title V基金。各州在申请基金时需按3:4的比例保证追加州基金，即每个学校若从联邦政府拿到4美元基金，也比然同时从州政府拿到另外3美元基金。这样每年政府用于此模式性教育的钱就不只是五千万，而是8750万美元。

　　1.3.3　SPRANS-CBAE

　　2001年10月美国政府又设立了“Special Projects of Reginal and National Significance-Community Based Abstinence Education(SPRANS-CBAE)”基金，向国家卫生部掌管，直接拨发给学校、社区、私立或公立机构以进行性教育。该基金在2001年是2000万；2002年为4000万；2003年5500万；2004年作为对政府似乎“一边倒”的政策，SIECUS及其同盟组织了全面争论和游说。2001年12月加州参议员Barbara Lee将一个命名为“Family Life Education Act”的提案呈递到了第107届参议会，该提案在2004年4月又被提交到众议院。这个有70多名议员联署的法案被通过，联邦政府将每年支出一亿美元以支持SIECUS模式的学校教育。

　　2　两种性教育模式的异同

2.1　综合性性教育模式

　　此模式是以SIECUS发布的《综合性学校性教育指导纲要》而成名。既“Comprehensive Sexuality Education”。也有人为明确与另一模式对抗而称其为“Absti nence-plus Sexuality Education”或“Abstinence-Based Education”，其内容将另文详述，此处不赘。其特点将在介绍完另一模式后对比列出。需要指出的是，众多使用或参考SIECUS纲要的学校或社区，并非使用相同的课程或项目名称，也不必完全照搬大纲内容。例如在加州和德州一些学院的性教育课程叫做“Safer Choices”。

　　不过，也有研究将Abstinence-plus Education做为介于两种极端模式之间的过渡型。据AGI 1999年的一项报告指出：全美地区教育局中86%要求性教育中必须讲禁止性交的内容。这其中35%属于只能讲禁止性交的模式(Abstinence-only Education)；1.4%是完全的综合模式(Comprehensive Education)；其它51%是Abstinence-plus模式，即主要讲禁止婚前性交，但也介绍避孕技术。

2.2　单纯禁止性交模式

　　此模式被称为“单纯禁止性交模式(Abstinence-Only Education)”，或“禁止性交直至结婚(Abstinence-Only-Until-Marriage Education)”。也称为“守贞教育”模式。也有人为了表示该模式并非那么刻板而称为“Abstinence-Centered Education”。该模式的重点是突出了“Abstinence”这一词汇。此词从字典上查到的通常解释是“禁欲”，但若根据以下描述知其此处含义是“禁止性交”，是狭义地局限在能引起怀孕和性病的性交活动上。而对这一模式的命名和准确含义完全出自1996年的Title V。按该法案规定，任何性教育课程只有完全满足下列A－H8点定义，才可申请到联邦和州政府的资助。

　　A.此专项教育的唯一目的是教导青少年知道，只有禁止性交才能使他们有健康的心理、社会、生理状况。

　　B.让青少年知道禁止婚前性交是所有学生被预期达到的标准。

　　C.教导青少年明白禁绝性交是唯一肯定有效地避免婚外孕、性病及其相关问题的途径。

　　D.一男一女相互忠诚的一夫一妻制婚姻是人类社会性活动所期望的标准。

　　E.婚外性行为对心理生理都有危害。

　　F.婚外生育对儿童、父母和社会都造成伤害。

　　G.教导青少年如何拒绝性交要求以及如何拒绝酒精和成瘾药物，后二者使青少年易于答应性交要求。

　　H.教育青少年如何在涉及性行为前建立起自我满足的心理状态。

　　表1　两种模式深层的差异

2.3　两种模式字面上的异同

　　若不去细究每个具体课程的内容(详细分析见本文)，仅以联邦政府的Title V对比SIECUS的大纲，就严格的字面描述来看(不考虑其深层意义和实际实行中的具体做法)，二种模式都讲是为了青少年的健康，为了减少青少年怀孕和性病(尤其是AIDS)，且二者都指出要推动禁止婚前性交。二者的最大字面区别是，综合模式从鼓励的角度传授关于手淫、避孕套、流产的知识，并肯定地告诉青少年当他们进入青春期后许多人会有性交行为。反之，单纯禁止性交模式不宣讲青少年在青春期后的性交行为，不教导如何使用避孕套及任何节育措施，不讨论流产问题。

2.4　两种模式深层的差异

　　从深层讲，两种模式的指导思想、方式方法、社会背景有根本的区别。表一所列是根据两种模式对自己观点的阐述和对另一种观点分析所列出的，仅供参考。因为在事实上，双方都有一些观点受时间、地点、人群和法律限制，并未讲明，但又都心知肚明。

　[相关链接]

禁欲的美国

　　一般中国人也许不太了解，美国是一个由清教徒建立起来的国家。新教认为，努力工作就是对上帝的侍奉。这些被称为“清教徒”的美国创始者，提倡禁欲，克己、节俭，敬畏上帝，辛苦工作，他们工作压力之大，劳动强度之高，敬业精神之强，不但远甚于中国人，也甚于欧洲人。大多数美国人是没有夜生活的。他们住在城郊，附近根本没有娱乐场所，一下班就赶紧开车回家，看一会儿书或电视，就早早洗洗睡了。有一次我们夜里从城中回到郊外朋友家中，发现时间虽然不过晚上十点，车窗外却已经家家灯火全无，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因为第二天早上他们要早早起床，去为自己和家人的前途辛苦打拼。普通美国人强调家庭价值，强调把时间留给孩子。有了闲暇时间，他们的休闲方式不过是修修草坪，晒晒太阳，陪陪老婆逗逗孩子。我在参观美国博物馆的时候，最深的印象是大部分美国人都是带着孩子来参观，大人们弯下腰或者蹲在地上，对孩子们谆谆讲解，那份亲子之情，令人颇为感动。

　　我到美国的那一天，2004年11月2日，正是美国大选的日子，朋友特意载我到一个投票点去看了一下。第二天大选结果出来，与国内看到的预测不同，布什以较大的优势胜出。我问美国朋友，为什么布什能胜出？朋友回答，因为现在的美国人更保守了。在物质进步与道德完善两者中大部分美国人更重视道德价值。他们宁可自己失业，也支持布什捍卫美国人的传统道德，也就是提倡上教堂，提倡青年人保持贞洁，反对同性恋，反对堕胎。

　　果不其然，布什成功连任后，美国政府宣布将在“禁欲”式性教育项目方面投入更多资金。所谓禁欲式教育是指只教育青年人如何保持婚前性纯洁，不提供避孕知识甚至禁止提及避孕。（摘自张宏杰《中国人的性格历程》）